食物链最顶端的男人

      大荒之东有一座山土山丘高入天际,边接大海。连绵无际的高山却像是一堆堆巨大的火球,炙热干燥,虽然连接着大海,但似有一层天然的屏障隔绝了所有的湿气。此刻在一座山谷之中,一群身着彩色服饰的巫师正在不停地敲动着牛皮鼓,挥舞着牛骨锤,嘴里咿咿呀呀的喊着。

      周围的村民匍匐着身子,炙热的空气中嘈杂的鼓点仿佛是抽打着他们的鞭子,火热的空气除了呼吸的热量,就好似再也未能给这一群人温暖。个个脸色青白,山林劳作造就的粗壮的双手反而微微的发抖。

      此时一位老者站在场地之前,银白的胡子像是在述说着岁月的容颜,脸上的疤痕则显示出无尽的威严。他张口说道:“天命难违,下民招灾,只有上顺天意。牛羊牲畜以献应龙,求得甘霖以解旱灾。然今年之灾尤为严重,牲畜已不足以为祭。大巫请示上天,须以人为祭,供应与应龙大人,方解这干旱。然祭品为实难决断,今日大伙共同立誓,签押不得反悔,谁家抽中便是谁家孩子为祭品”。此言一罢,便是一阵骚乱,然却没有一个人敢离开。

      白胡老人见状继续说道:“我只晓大家都很为难,可实在是没有办法,若不献祭,则今年只有背井离乡,否则决能度过灾年。现由我和长老共同协商决定抽中短签者为祭品。凡村中九岁以下男童上前来。这损阳违德的决定,便让上天来决断吧”。

      此言一罢,村中的一十八个男孩便被送到白狐老人面前,一个个面面相觑,有的神色慌张,有的表情轻松,更有只一副痴呆之状。

      这时,一位麻衣长老拿出准备好的签子,走到各位孩童面前说道:“你们开始抽吧!”

      众人相继从长老手中抽出签子,一根长签,两根长签........直抽到第十七根都为长签,仅剩一根时,大家都紧盯着一个站在队末的小孩,瘦弱的身躯不足桌子高度,褴褛的衣裳勉强遮住骨嶙嶙的胸膛,一双眼睛此刻闪出一丝的青光,但随即消失于呆滞之中。

      这个孩子叫三娃,姓水,大家也叫他水娃。此时其他的孩子或哭泣着奔向父母,或高兴的大叫着向家中长辈跑去。

      人群中却无一人发出声响,只听得一丝微弱的声音在说:“这娃真可怜,就不能给水家留个根吗”?紧接着就有声音呵斥道:“难道你想让自家的娃娃代替?再说,村里已白养了他五年了,难道不是到了他为村里做贡献的时候!他能够献祭,可比继续白吃大家的存粮要好”。

      此时的水娃低着头,父母离世让他这个未长成的孩子失去了所有的依靠,过早的失去依靠,让他在这五年里学会了很多。他是村里孩子之中最聪明的、最勇敢的,平时狩猎收获是孩子们当中最多的,但是他依然是最不受待见的。

      他抬眼看了看长老,手中偷偷仅剩的最后一根签子,又瞄了一眼此时一脸轻松的村民们。那些人曾给过他一碗剩饭,但也有一些是他狩猎的回来时,偷偷在他们门前放一只山鸡的叔伯。此时面对他的目光都低下头,或者移向别处。

      早慧的水娃知道此事已成定局,在真正的牺牲面前,又有几人会有勇气承担?他抬头看着白胡子村长,从村长眼中闪过的羞愧很快被安然取代,甚至还有一丝光芒。他想到村长当出为何力排众议要将他留在村里,在他最无助的时候给他一碗水、一口奶,哪怕生病了也想尽办法救活他。

      也因此他不知道,此刻是该感谢养育之恩,还是该憎恨者无情的阴谋。

      水娃仰头看了看天空,赤色的天空此刻已是青苍隐现,隐隐的吼叫声伴随着太阳的赤光和月亮的青光从天际而来,他不知道为什么两者会同时出现,但他知道自己的时刻就要来了。

      他不曾发出过一声,没有悲哀与控诉,也没有茫然与不安。他想着自己,虽然生命短暂,但他努力活过,虽未开化,但他眼中清明;虽茹毛饮血,但他心中却未曾被兽欲占据;他虽未享受过多少父母之爱、兄弟之情,但没有憎恨苍天给他的苦难。

      老天本就不公,世界本就不平,他没有力量去改变,就像是一片落叶,只是早一点掉落。它可以安静的腐烂,它可以随风飘向任何污浊的角落。

      此刻他没有任何的牵挂,任何的羁绊。他短暂的九年,从懵懂的稚童到父母离世的倔强求生,上苍并未给他眷顾。但是他自己知道,你能夺走他的人,你能夺走他的一切,包括他的生命,但夺不走他内心的一股勇气。他可以死,也可以为祭,但他要带着心中为人的勇气,消散在这一片从未给过他美好的荒凉的土地上。

      水娃站起来走到了祭坛之上,远处的吼叫犹如雷鸣,更加的清晰,本若隐若现的,此时在天际中浮现出一只未长双角的牛头,青苍色的身子,像是一座移动的小山。两颗眼珠:一只发出青光,一直发出赤光。乌云在汇集,伴随着狂风的呼啸,四周的村民再次跪拜,口中念着古老的祭语。

      只见吼叫声中伴随着电芒,漂泊的大雨倾泻而下,一张血盆大口咬向祭坛。忽地一声龙吟,水娃只看见一个龙头,于乌云中与怪兽撕扯,巨大的声波震碎了山坡,地动山摇之中,巨石和参天枯树被卷在空中。他只听见一声摄人心魂的龙吟,便渐渐失去了意识。

      水娃心中想着挺好,来时安安静静,去时轰轰烈烈。他下意识的张了张嘴,迎接从天而降的雨水,一股腥味充斥着大脑,让本已在丧失意识边缘的他,彻底失去了意识。雨水不停地落下,山洪伴随落石也在滚滚而下,但水娃却像是有一股金光包裹,将落石与洪水从他身上身边弹开,像一个蚕茧一样护着他。在他的心脏中间,两股赤青之光在胸口交汇,最中间却有一滴血红珠光。赤青之光不断的冲击,仿佛要将这滴红色珠光淹没,但红色珠光始终若隐若现。最终三股光芒融合在一起,消失于黑暗之中。
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水娃睁开眼睛,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籍,泥石滚木杂乱堆砌,早先干涸的河谷,此时已经黄沙残枝翻腾。水娃打量着四周,已看不到任何熟悉的景象。原本半坡的村寨已经完全没有了,消失了。

      他打量了一下自己,并未有任何异样。雨点还在稀疏的下着,水娃抬头看着天,乌云渐渐消散,一缕缕白光在缝隙中洒落。

      他已经死过了,也已经再生了。他想自己以后叫水生吧,为水而死,因水而生。他是人们给上天的祭品,人间的弃子,但上天却未曾将他收留。现在他想,既然人间抛弃了他,上天也不收留他,那么从此就做一个无父无天的弃儿吧

      他带着勇气与骄傲走向了浓云密布陡峭的石林之中。这个身影虽然孤单,但却坚定地朝着黑色的石林走去,头顶那一缕缕的光芒,也一步步跟着他的身影走向黑暗的石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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